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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中,谁说了算比较重要!

已有 36 次阅读  2017-05-15 12:53

这些年,假如关注中国本土的心理学家吴和鸣的工作以及学术研究,你会发现他无不集中在“描述”这一老而弥新的技术与应用的思考和推广上。描述,颇有颠覆的嫌疑,将我们从西方精神分析传统的驱力结构,以及后期所发展出来的施受虐二元关系以及自体三级移情等极具结构化和理论化的框架解放出来,开始了关于本土的精神分析的一种新的面向的思考。

在这里首先我很想谈论一下西方人与中国人的区别,西方自骑士精神发轫以来,男女之间的关系以及性便习惯性笼罩在一种夸张的表达之中,因为这样的关系,他们的男女情感里需要有太多旗帜鲜明的东西,因此就有了施受虐、攻击与被攻击以及赤裸裸的性的诸多幻想环萦于他们的白日梦中,而男与女、性欲的确是导致诸多精神问题的痛苦的根源。然而在古老的东方,男女之间的情爱却以另一种方式上演,很多人诟病中国千年的儒家文化,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曾深究。而实际上,想了解真正的儒家文化,你只需要去读一读南怀瑾先生的《论语别裁》,就知道孔子究竟在说什么。孔子编撰的诗经三百首,开篇即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此的直白、开出了中华民族男欢女爱的浩荡与开阔。

假如以我自己内心的意象做比较,西方人的精神的极致是清洁规则有质感从而有些冰凉,恰如西式中世纪瘦削有尖的建筑物。而观察西方的心理学家,亦有着这样的感受,他们本身便向上生长,形成一种精神的力度,直入云霄,而他们内在的感受,是如玉如磐的质感,若是丢一滴金属到他们的骨头上,必会发出“克托”一声有回想的质感,他们是好的,他们来自于极度的理性与智性,带着冰凉的洁净的光。

而回到中国,乃至本土心理学家,确是另一番景象,而当得起心理学家之名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温和多肉,极少有瘦削的,有的看似混混沌沌,眼睛似乎从不张开,衣着晦暗不明,他出现在所有的场合毫不起眼,你要和他认真,他就和你耍赖。他不言说痛苦,他不展现包容,他更不旗帜昂扬。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精神吧,谦、退、守、赖,在田野土地里默默地做一点自己的事情,然而总有一天或可颠覆。

而由此回溯至中国男女的情爱,实在是无法用西方的可度可量可用刻度去标明的方法,去描述中国男女之间的情爱纠缠。假如以一则案例中的片段为例的话,我们就可以明白中外男女的情爱如此的不同。

一个没有工作能力天天在家带孩子的极度不自信的女人,目睹着丈夫的多次出轨,她非常愤怒沮丧,有一天中午,她下了面条,吃了小半碗之后,丈夫回来,拿起面条就吃,那一刻,他们在静默的午后四目相对的笑了。女人说,回想起来,这是她近年来最开心的一个片刻。以西方的精神分析术语来分析这个场景,马上就有了一种防御机制应景,称之为——解离。当事人不在场了,不能感知内底的愤怒与疯狂的报复,反而在此情此景中能够笑出来,这是压抑和否认。

而假如回到我们东方人的语境里,对这一段进行言说的话,张爱玲大概是最好的写手和精神分析家,这女人必定是来自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不被关注的最不起眼的哪一个,能够找个男人嫁了,是她一生最大的渴望和期许,她无数次的幻想她家的一个温厚体贴的男人,慰藉她的默默流年。然而她的内在又是如此的尖刻、愤怒、敏感而不依不饶。她恨这个男人又需要这个女人,因为这个男人可以给她一个身份,至少这个身份让她不至于那么受欺负,不至于那么不知道她是谁。

而这个男人又未尝不滑稽可笑,他有个强势的妈,咄咄逼人的含着一炮泪眼的妈,期待着能帮她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妈。因着这个妈,他不得不装成大人的样子,他干不好任何事情,他总是鬼鬼祟祟偷鸡摸狗,他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光明正大的爱着,于是他总是干许多黏糊糊的不清楚的事情。他也恨透了,但是这种恨还无法言说无处表达,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糊里糊涂。

于是,那一日,夫妻两人同吃的面,两个中国男孩和女孩同吃的面,未尝没有达成阴谋和共识,在苟且之中有体恤,并且,他们会在静默中重复祖辈的命运,一代一代的祸害下去。人们总说张爱玲刻薄冰凉不留情面,只是中国人的情面里,有太多害人的东西,因为这情面,于是就会在这无言的心照不宣的静默里,让更多的人牺牲而不明就里。

我们总说中国没有精神分析,怎么没有,张爱玲的小说就是极好的精神分析,来自于细节,刻画于细节,唯一要做的,无非是把白流苏、王娇蕊、葛薇龙换成来访者的名字而已,因为被看见和描述,从而了知自己的命运,原谅自己的癫狂和挣扎,因原谅而让心理有了更多的空间,不再营营役役,在外境求索不已,从而命运有了外显和改变的契机。

以我在案例督导中的体会,在所有进行西方精神分析的结构理论的假设和构想之前,我对于文本是最为关注和敏感的。如果不从中国古典文本里去了解中国人旷日持久的爱恨幽怨,仅从西方理论和语义中去解构中国人,很难达到真正的贴切。

在案例督导中,有一个环节称之为逐字稿,这个稿子来自于,咨询师与来访者在咨询室中极为封闭的私密的一问一答,通过对原生语言的呈现,我们在这当中寻找咨询师的盲点,以及案例可以推进的线索。

在每一个去观看这些摹本的时候,我第一关注的是,在这个语境里,究竟话语权属于谁。假如说,话语权属于咨询师,那么可以断定,这个咨询是在咨询师的世界里游戏,来访者不过是充当了一个配角,去支持咨询师的世界的建构和稳定。假如说,在这个语境里,来访者成了话题的主宰,并且把咨询师带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么可以称之为一次成功的咨询,因为咨询师在这个咨询中,只是观众、欣赏者、倾听者,甚至,只是一个打扫舞台,端茶倒水的人。然而,来访者的世界有太多的不确定,混乱,肮脏、污浊,所有的开不出莲花的泥泞,都在那里。

假如以一个从小经受性虐待和性诱惑和女性为例,假如在她与咨询师的对话文本中,我们读不出性的肮脏羞耻淫荡,带给你赤裸裸的身体的冲击与不适的话,我们可以认为,这个来访者依然在保护咨询师耳朵和心灵的纯洁。

假如一个饱受父母虐待摧残被父母严格控制的来访者,依然在这个文本中,克制地与咨询师一问一答,我们可以说,来访者克制着自己极度的焦虑和愤怒,在配合着咨询师世界的上演,只为了保护咨询师内在的那个习惯的稳定的世界不被冲击。

假如一个被权威挟持多年的来访者,依然刻板地遵守着咨询时间,从来不在咨询中发火,依然把自己供奉给想象中的咨询师这个权威,那么我们皆可从这些摹本中读出来,这个咨询到现在都还没有展开,只是在咨询师想象的理论的个人的框架里在玩一个关于咨询的游戏。所以,来访者要警觉地是,需要发现自己的话语权被褫夺的时候,在那个私密的两个人的平等的环境里,努力为自己言说,毕竟你是付了钱了,大多数的话题都应该围着你自己这个主题而开展。

最后,我想以一个咨询中的片段结尾来结束此文,一个女性来访者在咨询室里,对自己的男咨询师说,“我爱你”。男咨询师内心激发了无数的联想——色欲性移情?性诱惑?母婴二元关系的再次上演。他因为焦虑无法好好的待在这个片段里,于是他构建出了无数的理论来支撑自己的无措,而他唯一要做的,只是静静地请求这个来访者描述,这背后是什么呢?

来访者说,“我感激你,你陪了我那么久,从来不想让我不好,我爱你的情感,仿佛张爱玲的小说中描述的那样,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问一声,“奥,原来你也在这里。”在这段咨询中的出人意表,来自于来访者内心的世界和语言,这才可称之为真正的咨询,亦可称之为有中国味道的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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